看黑社會 見真政治

【明報專訊】今日，星期日，不談政治。

但，可以嗎？2005年11月13日的香港社會，連最通俗地道的電影都充滿政治語言，雖然某個圈子的人仍然堅持香港人不具備一人一票選特首素質。是觀眾捕風捉影、穿鑿附會，抑或導演別有用心，實在，不必煩擾。進電影院的人只管好好享受一部電影。

胡錦濤、曾蔭權、李柱銘……隨時從七彩闊銀幕跳出來。

剛過去的星期五，主要報章頭版都是約旦恐怖襲擊血淋淋照片。我看都不想看一眼。但討厭暴力如我，下班後還是掏腰包買張《黑社會》戲票，走進電影院。

四周黑墨墨，音樂響起，銀幕上打出電影名字《黑社會》，和它的官方英文譯名Election。

Election！在過去一個月曾經有看香港報紙的人，恐怕都不會沒有感覺，何况我是一個採訪政治新聞近二十年的傳媒人。聽戲中人感慨：「黑社會選大佬比香港選特首早100年。」電影院充滿反應，有人「咭」一聲笑出來，包括我。實在不知道應不應該讚導演幽默，這句對白豈止幽默？一支充滿攻擊力的長矛，刺傷朋友，刺痛敵人。

電影，是兩個人爭做黑社會龍頭的故事。

黑社會都有第二梯隊
青黃不接 斷層處處

我盯着銀幕，看任達華飾演的阿樂和梁家輝的大D鬥生鬥死，爭做幫派當家之際，我腦袋竟然搶在導演或者起碼菲林片之前，開始醞釀續集。下一次選龍頭，幾個有水平而又立過功的黑社會細佬：東莞仔林家棟、Jimmy仔古天樂、飛機張家輝，應有一番爭逐吧？他們性格或有不同，但血液同樣有打架基因。飛機連湯羹都話食就食的狠勁，這場廣受談論的戲，其實同樣可以發生在東莞仔、Jimmy仔身上，觀眾一樣信服。他們三個，最少他們三個，都是有條件的第二梯隊。

連黑社會都有第二梯隊。

自慚形穢的何止泛民主派？保皇黨、建制派何嘗不是如此？過去十年、二十年，某某之後，還是某某；除了某某，無以為繼，甚至特區政府的AO都有斷層，而中央也可能在慨嘆找不到合心水的特首接班人培養培養。整個政治圈，都有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不在的難題。

有人填空隙不代表有人接班。如果民主黨李柱銘敲定零八年退休（他零八年已經七十歲了），該黨的甘乃威應有望獲黨內提名接李柱銘的班，循港島區出戰立法會。在芸芸區議員中，甘乃威已經好出色，但公眾看到的也就僅此而已矣。嚴格來說，他是排隊輪到填李柱銘的空檔。

電影中的東莞仔、Jimmy仔和飛機，每個人都有叫人亮一亮眼的表演，似乎隨時可以跑出去領風騷。人家不單有接班人，而且有得揀。「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一句，竟然成為三字經，黑社會專用。嘿！

當然一介良民，不會盲目吹捧黑社會。

推選龍頭 盡現小圈子選舉缺點

勸退不角逐，他們，會感慨良多嗎？

電影展現的黑社會選舉，是小圈子選舉，一網打盡所有小圈子選舉可以有的缺點。用金錢換選票，突然天公地道。表面上的一人一票，說到底，最高位者的一票仍然比其他人的票都有分量。他一呼，馬上百諾，名下戶口包括轉軚者的票。一票就定了江山。

難怪輸了的大D不服。這一次，他特別憤怒，因為上屆他已經被人勸退不要角逐；他聽聽話話，然後做足準備伺機而動，可惜沒有得到他以為的獎賞——啊，這一段戲，我是沒有資格去感觸感慨感受的。記者不妨問一問吳光正、梁振英、唐英年，或者九七年之前的羅德丞。

電影中，王天林飾演一個即將交出龍頭位置的叔父輩江湖大佬，已升上神台，但仍能指點江山。這個角色姓鄧，警察除了故意挫他銳氣時連名帶姓叫他，其他時間都跟所有人一樣稱呼他「鄧伯」。導演杜琪峯一定不能怪觀眾多心，這個角色稱呼太有歷史感。

鄧伯說，選領袖要考慮平衡
這個角色 太有歷史感

鄧伯未必有，但王天林有一個胖得我打賭沒有人可以合抱的大肚腩，令這個角色在皮相上少了大佬的氣勢，但同一時間多了寫實感，甚至教育意義。有日，梁朝偉和張曼玉始終都會垂垂老矣，而曾經叱咤風雲的黑社會大佬當然也會隨着歲月產生意料之外的外形變化。

但我深信梁朝偉和張曼玉的皺紋一定懂得演戲。鄧伯的威嚴來自他的淡定，不經意就透露了江湖歷練。老人家在電影中最懾人的一幕，是他親自到拘留所跟梁家輝的大D說一句話：「我怕傳話人誤傳。我要親自問你：你要另起爐灶？」不足二十個字的對白，幾乎沒有表情，但不怒而威。

鄧伯說，選領袖要考慮平衡，於是他選含蓄的阿樂做接棒人，而不是高調的大D。這句話，最多只有一半坦白。

阿樂夠狠，還有勇有謀
煲呔遷入禮賓府，全靠「忍」

如果觀眾可以投票，撫心自問，大概都會選阿樂而不是大D吧！梁家輝的大D，不是鋒芒畢露，而是輕浮囂張，或有小聰明，肯定沒有大謀略。他的一股狠勁，當年或有助他在眾蠱惑仔中突圍而出，但也僅此而已。事實上，在黑社會世界，拾級而上走到頂頂層，哪一個不狠？任達華的阿樂不狠？分別只是表達方式。

大概沒有人忘記他突然意識梁家輝的大D有異心，用石頭不斷打梁家輝的一幕。電光火石就起了殺機，快而準。

任達華的阿樂，除了夠狠，還有勇有謀。或者他最成功之處，其實是他有耐性地狠，一如不同範疇界別的領袖人物。曾蔭權可以遷入禮賓府，都要歸功一個「忍」字；陳方安生午夜夢迴，也只能偷偷地自愧不如。

我懷疑，有沒有一個入場的觀眾預料到阿樂竟然替大D「處理」大D的敵人，令大D少受牢獄之災。嚇一跳。阿樂的解釋是：他要穩定。有些人不服，但可以怎樣呢？

一塊石頭打爆異心
冷漠歪理輾碎民主

但為穩定而壓下矛盾始終沒有好結果。不要希冀虛假的和諧，問題是要處理的。終於，梁家輝的大D還是有異心。

我最深刻的一幕，正正是任達華用石頭打梁家輝的一幕。不，不是暴烈的的血迹，而是飾演任達華兒子的小朋友，親眼目睹父親殺人極度驚恐而茫然的眼神。父親殺的是一刻鐘前正跟自己父子悠然垂釣的uncle。為什麼要下一代看到這些？正如我不希望下一代目睹我們這一代親自操刀輾碎民主。不是用石頭，用冷漠和歪理。

也罷。不過業餘觀眾看電影之後的隨想文章，用二千字代替給導演導杜琪峯的掌聲。但離開電影院，確帶着淡淡一兩分不平。任達華竟然沒有獲得最佳男主角提名。為什麼電影世界一如政治世界，他們都沒有把投票權交給最有發言權的觀眾？

文：李慧玲（商台《左右大局》主持）
編輯：梁詠璋
明報（2005年11月13日）